韋森:2011年通脹形勢并不可怕 繼續加息不利中國經濟
在目前的物價上漲壓力下,央行提高銀行準備金和升息無疑是對的,對抑制目前的CPI上漲勢頭肯定有直接作用,但基本上是治標不治本的“堵”的辦法,且可能會傷害實體經濟部門,尤其是資金短缺的中小民營企業,且不利于股市二級市場,可能會讓上億股民的資產繼續縮水。因而,央行繼續提高準備金率和加息,并不利于中國經濟的長期發展。我們最近的分析和討論也發現,除了加大進口外,把當前中國經濟體內巨大的流動性引入股市二級市場這個“池子”,使中國股市進入一個健康、穩定和長期的繁榮(而不是暴漲和暴跌)的軌道,才是目前中國經濟體內已經創生出來的巨量流動性的一條可行的化解之道。這樣一方面能達致民富的目的,促進國內消費,另一方面又可以消解目前中國經濟體內巨大的流動性,讓CPI漲幅保持在社會可接受的范圍之內。從“貨幣內生論”的理論視角來分析目前中國經濟的貨幣化進程,可在邏輯上推導出,近年來股市一級市場的巨量IPO的“開閘引水”和已上市企業的再融資,在目前非但沒能吸收已經創生出來的M2,而實則是與房地產價格暴漲一樣快速增加了一些商家和個人的資本資產頭寸,直接創生了更多的“流動性”,因而在目前看來實在是決策層在權衡是采取“堵之法”還是采用“疏之道”來治理中國的通貨膨脹問題時在短期所應竭力避免的。
近幾個月來,中國財經媒體乃至社會各界最熱的話題莫過于通貨膨脹和房價問題了。時下,學界和社會各界一般認為,這兩者之間有一個共同的原因,即流動性泛濫。不少人相信,世界各國包括中國在金融危機期間發行的太多貨幣,帶動一系列資源價格上漲,從而最終導致消費品物價上漲,在中國又同時導致房價上漲幾近“失控”。上述觀點還認為,2010年下半年以來中國CPI“抬頭”或言“翹尾”,最根本原因是近些年尤其是2008年以來央行“貨幣超發”的直接后果,甚至有媒體人士甚至夸張地計算道,近些年央行超發了43萬億貨幣。
在2010年12月中旬的一次電視訪談中,當記者問起央行行長周小川先生是否存在著貨幣超發問題時,他直接否定了這一點。當然,周小川行長也承認近些年廣義貨幣增加太快,但他認為,高儲蓄國家和低儲蓄國家的廣義貨幣占GDP的比重不一樣,盡管中國經濟的貨幣化程度已經達到1元GDP有近兩元的M2了,相比之下美國1美元GDP只有0.6美元多的M2,但是,由于中國是高儲蓄國家,又是間接融資,廣義貨幣占GDP的比重就高;而美國是典型的直接融資國家,M2占GDP的比重應該就低,因而拿中國的M2占GDP的比重與美國的比不太恰當,由此他認為不存在央行超發貨幣問題。
一些中國頂尖的金融理論家,同處在中國決策層的經濟學家,在近些年中國決策層到底有沒有超發貨幣問題上會有截然相反的判斷。這一事例說明,在對當前中國宏觀經濟形勢及其未來走向的判斷上,中國經濟學家們之間實際上存有很大差異,即使在一些事關宏觀經濟走向的重大決策的認識和主張上,中國經濟學界乃至處在中國決策層的經濟學家們也時常有相當大的分歧。
要對目前舉國上下所關注的通貨膨脹問題有較為清醒地認識,我們這里還是先回顧一下近幾年中國宏觀經濟動態以及決策層的貨幣政策變動軌跡。
大家可能還記得,2007年下半年之后,CPI曾有過一段較快的上漲時期。當時決策層就有些擔心,怕通脹失控。從2007年下半年一直到2008年上半年,央行6次加息、12次提高銀行準備金率。2007年9月,我在《文匯報》發表了一篇訪談稿“如何看待近來的物價上漲”,在文中我表示對當時的通貨膨脹問題沒有那么悲觀。
為什么有那樣一個判斷?我的觀察是,從2001年中國加入WTO到2007年上半年近8年時間里,中國經濟高速增長,而且主要是實體經濟的高速增長,其增長速度估計還高于統計局的數據。在這段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期間,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一個很值得深思的現象,那就是經濟高速成長,但物價漲幅卻很低,甚至有兩年出現了所謂的“通貨緊縮”。但那幾年,我甚是擔心中國經濟“高度亢奮”。故當2007年出現通貨膨脹時,我的心反而放了下來。學過現代經濟學的都知道,當一國經濟高速增長時,往往伴隨著物價上漲,宏觀經濟學中的菲利普斯曲線,實際上展示的就是這個道理。在現代市場經濟體系中,經濟高速增長時,無論是生產資料還是消費品需求都比較旺盛,工資會上漲,失業率會下降,PPI和CPI會上漲。但在中國加入WTO之后的數年中,在經濟高速增長時期出現了“通貨緊縮”,即CPI沒有怎么漲,反而有時是負的,這是怎么回事?當時我的判斷是,中國經濟當時正處在一個經濟全球化加速時代、中國市場經濟初步形成這一特殊時期和特殊發展階段上的高速增長狀態。
現在我的整體判斷是,2011年乃至今后幾年中國的CPI漲勢,可能沒有像一些經濟學家所預期的那樣悲觀。這幾年我一直主張,我們的宏觀經濟政策,要注重連續性,不能老是折騰,大起大落,宏觀政策,包括貨幣政策,不能上個月松,下個月就緊,常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向。我們這個有近40萬億元GDP的大經濟體,也經不得這樣折騰。在中國經濟有近10個百分點的年增長率的情況下,有個5%以下的CPI上漲,沒什么好怕的。目前最需要做的,是首先要把這幾年M1和M2快速增加的原因和機理弄清楚,才能做出合宜的宏觀經濟決策。不然,政府老是滿頭大汗地老是緊握宏觀經濟的方向盤不放松,今天調控這個,明天刺激那個;宏觀政策今天緊,明天松,多累!政府要盡量讓經濟自身去自然調整,盡可能把調整留給民間,留給企業,留給市場,F在整個經濟都市場化了,不能老是政府在那里打那種“計劃經濟時代的拍子”,不斷地指揮和命令經濟,天天在那里搞“宏觀調控”,不是“調”,就是“控”,這還了得?這樣長期下去,中國經濟會被折騰壞的。前些日子,我說“無為也是個宏觀政策選項”,正是說的這個意思。
如何看待未來中國的物價上漲走勢?我覺得關鍵還是對先弄清在中國經濟這個特殊發展階段上貨幣化加速和CPI波動之間關系的機理,F在主流的且占支配地位的觀點還是貨幣主義的,即認為通貨膨脹說到底就是個貨幣現象,意思是說,只要是貨幣發多了,CPI一定會上漲。但是,這幾年我一直講這樣一種觀點:盡管從長期來這看可能沒錯,但在一定時間并不一定是這樣。現在的關鍵要弄清貨幣尤其是M1和M2是怎么創造出來的。弄清了這一點,才會發現,在中國經濟發展的現階段上,即使廣義貨幣(M2)增加許多了,卻不一定就立即且完全傳導到CPI上。過去兩年中國宏觀經濟的動態演變軌跡,也說明了這一點。
國內一些經濟學家對中國的物價的上漲的預期似乎也有點太過度悲觀了。比如有經濟學家認為2011年中國的CPI漲幅會超過7%,甚至有經濟學家驚呼2011年中國的CPI會超過10%,這樣的預測,有點高得太離譜。我是做制度經濟學研究的,在宏觀經濟研究方面是外行,但我的直觀感覺沒有那樣嚴重。2011全年中國的CPI會超過5%?現在看來也不好說,F在決策層不是講“要管理好通脹預期”么?經濟學家們的預期,都高得這樣離譜,還怎樣管理?再說,現在是網絡社會,是市場經濟時代,通脹預期,既然是“預期”,說來又是政府管得了的事么?政府還要管住人們的思想和意念不成?對中國經濟學界來說,當下最急迫的,是要理清目前主要由71.38萬億各類存款所主要構成的這近73萬億的M2是如何創生出來的,然后才能冷靜地探尋這巨量流動性化解之道,而不是慌亂地游說央行不斷提高銀行準備金率和再加息。
(本文原載于《東方早報》,作者系復旦大學經濟思想與經濟史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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