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益平:2011年最大隱患是貨幣
轉眼間2010年已退入后視鏡,漸漸離我們遠去,影像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大多數國人是在一個接一個的擔心中度過2010年的:年初經濟出現過熱跡象、年中全球經濟二次衰退的風險上升、年底高通脹成為現實。
窮人擔心漲價影響基本生活,富人更忙碌,終年炒房產、炒綠豆、炒棉花,抗擊低利率與高通脹。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年終一算賬,感覺雖然收入增長了,不過,生活好像還不如一年前。大家都沒有跑贏通脹,窮人的生活開支增加,富人也沒賺到錢。
2011年的經濟形勢很可能是前高后低,通脹是如此,增長也是如此。除非央行從年初就連續采取嚴厲的措施以緊縮貨幣政策,通脹一定還會繼續往上走,年中以前逼近10%左右也并非天方夜譚。
一旦出現這樣的情形,政府就得想各種辦法控制通脹,包括持續地加息、人民幣升值和控制信貸。這樣一來,通脹壓力自然會明顯緩解,但短期內流動性狀況會迅速偏緊,資金成本大幅上升。對投資者包括舉債過度的家庭來說,日子會變得十分艱難。
舊常態與新常態
2011年的經濟形勢究竟如何?國際投資界有爭論,一方說今年重新回歸舊常態,即投資還是得主要靠成熟市場。另一方卻稱今年將走向新常態,即成熟市場終將逐漸被淘汰,未來想賺錢得看新興市場。
乍看起來,雙方似乎都有道理。經濟危機過去之后,新格局正在形成。歐洲不必說了,不管對歐元區的未來樂觀還是悲觀,短期內有幾道坎需要過去。希臘之后,大家都擔心西班牙和愛爾蘭,其實,最麻煩的是意大利。意大利的勞動生產率連年下降,可是既不能用財政政策、也不能用貨幣政策作調節。悲觀的學者說,意大利除了直接減工資,只剩下退出歐元區這一條路。
美國的問題更嚴重。財政政策已經沒有回旋余地,失業率在高位徘徊、儲蓄率卻還有上升空間,這樣,消費就指望不上。美國長期主導世界經濟,主要靠兩條,一是金融實力,二是創新能力。美國大學尤其是研究生培養仍然全球第一,因為其自由的教育制度吸引了全世界最優秀的人才。但是,在創新能力上,美國與德國、日本、中國、印度的距離在縮小。這并非說美國就此完結了,但其相對優勢受到挑戰卻是可能的。
新興市場形勢要好得多。無論是中國、印度,還是土耳其、南非,經濟增長都非常強勁,在許多國家已經出現了過熱的現象,央行甚至開始加息。這些國家在世界經濟增長中的作用越來越大?创笞谏唐废M走勢,除了石油,幾乎都不用看美國、歐洲的情況,基本上都是新興市場經濟主導。
所以,走向新常態是必然。不過,如果說到2011年的投資策略,可能還是老常態靠譜。
2011年,新興市場經濟需要面對的一大挑戰,就是通貨膨脹。中國的通脹已經超過5%,印度的通脹更是高達10%。這些國家的央行有沒有能力在短期內把通脹控制?答案不是很確定,起碼看這些國家的央行的歷史,令人不能過于樂觀?刂撇蛔,宏觀經濟就可能出現大動蕩。即使它們能夠在短期內控制住,對資產市場也不一定是好消息。
在這樣的宏觀背景下,如果比較聯想和戴爾,誰的增長前景更好?撇除公司本身的一些因素不計,想必聯想的增長潛力更大一些。但如果投資者問2011年應該買誰的股票,我會更加傾向于戴爾。今年中國的公司表現可能也不錯,但總體環境卻是經濟減速和政策緊縮。歐美反而沒有這個問題,量化寬松一定還會繼續,二次探底的可能性不會增大。另外,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歐美企業的利潤率已經顯著上升。
2011年最大的宏觀風險
2011年最大的宏觀風險是什么?
很多人認為是債務風險,美國、英國的公共債務已經超過各自GDP的90%,日本已經高達200%。即使在中國,所有政府顯性、隱性的債務加在一起,可能也已經遠遠超過GDP的50%。更嚴重的是,過去兩年政府刺激經濟增長,銀行大量放貸,其中隱含了許多不良貸款的風險。因此,債務風險確實可能是當今世界最大的宏觀隱患。
我以為,2011年最大的宏觀風險可能來自貨幣政策而非公共債務,對中國來說更是如此。中國的財政或者債務風險,主要是流量問題,而非存量問題。1999年,四大銀行設立各自的資產管理公司,轉移了1.4萬億元的不良貸款。本來說是“最后的晚餐”,后來又上了“甜點”。這次危機過去以后,免不了還得再次轉移不良貸款。十年前這些銀行都是國有銀行,政府拍板就行。今天,它們都已經是上市公司,倘若故伎重施,對金融體系的傷害超過給財政增加的壓力。
中國經濟改革幾十年的一個核心問題,是相信政府還是相信市場?現在我們仍然面對同樣的問題。2010年4月和10月兩次調控房地產市場,基本都是靠行政手段,限制第二套房、第三套房,一些地方政府想了很多辦法識別究竟算第幾套房,就是不動經濟杠桿。北京市治堵的辦法是限行,大家都受影響,就是不想采用其他地方行之有效的經濟辦法。最近又決定要控制新車數量,采取搖號的做法。房價泡沫也好、交通堵塞也好,歸根到底就是需求過多,而解決這個問題的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提高成本。
因此,2011年經濟形勢的主要風險不在增長,而在貨幣變量,包括利率、匯率、流動性、產品價格和資產價格。2011年上半年的通脹前景不是非常光明,盡管央行最近已經開始加快緊縮貨幣政策的步伐,但政府對利用加息、升值這樣的政策工具存在明顯的遲疑,寧可讓各級政府官員不亦樂乎地查庫存、打投機。結果是通脹越反越嚴重,到2010年年底CPI同比已經超過5%,環比年率更是超過12%。不過,政府絕不會真的對通脹風險坐視不管,畢竟高通脹直接危及政治穩定,這一點中國是有歷史教訓的?梢灶A料的是,當通脹在2011年上半年再度持續抬頭,政府可能就會出一套嚴厲的組合拳,加息、升值和控制信貸。通脹最終一定能夠得到控制,不過,經濟下行的風險也就增加了。
2011年房價顯然不可能再次大漲,但到底能否跌下來?也不一定。從微觀層面看,房價收入之比表明泡沫的可能性已經非常大。但居民的資產負債表還比較健康。當前,銀行住房按揭占總貸款余額的12%左右,這實際相當于居民一年的總儲蓄規模。這和1997年香港和2007年美國房地產泡沫破裂前居民債務負擔極其沉重的狀況有很大差別。如果真的出現下跌,很可能在下半年,但幅度將會十分有限。
(本文原載于《新世紀》,作者系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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